夜里十一点,安徽姑娘莹莹钻进麦田边的帐篷。
湿毛巾在农机外壳上擦出沙沙的响,铁锈混着麦秸灰蹭了满手,她又往脸上抹两把,凉水渗进睫毛,总算压下了后颈的灼烫。
这顶蓝色帐篷支在收割机右后方,帆布接缝漏出的车灯光斑,正落在她磨出毛边的帆布拖鞋上。
四年前在新疆收麦子的情景,总在这样的深夜里翻涌。
十八岁跟着父亲跑跨区作业时,她攥着方向盘的手还够不到喇叭,如今却能单手拎起二十公斤的机油桶。
2020年那个梅雨天,她蹲在村委会门口啃馒头,听着广播里说农机补贴政策,兜里的驾驶证被汗水洇出褶皱——就是那天,她咬咬牙给表哥打了电话,借了八万块买玉米收割机。
方向盘上的防晒套磨破了三个,如今套着的是去年在河南集市上买的碎花布。
夏天正午钻进驾驶室,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都是热的,遮阳板挡不住的阳光,把手臂晒出深浅分明的印子。
冬天更难熬,有次在河北收小麦,发动机预热半小时才打着火,她裹着三条围巾,膝盖上焐着暖手宝,手指还是冻得握不住档杆。
最狠的那次在湖北,连着三个昼夜抢收早稻。
凌晨两点啃完最后一口冷掉的包子,她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发怔,突然听见对讲机里传来老公的声音:-水箱温度看着点,轮胎气压刚查过没问题。
-挂了电话抹把脸,继续轰着油门往前开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才发现裤脚不知何时被稻杆划开道口子,脚踝上渗着血珠。
中介老王的电话永远在饭点打来。
上个月在山东,刚端起泡面就听见手机震动:-徐州有块三百亩的承包地,明天能到不?-她扒拉两口面就往外跑,收割机开到半路突然下雨,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,能见度不到五米。
赶到地头时,农户蹲在棚子下抽烟,见她跳下车,随手递来把破伞:-姑娘,先喝口热水暖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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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惊险的那次在山西。
玉米地挨着悬崖,雨后泥土松软,收割机右轮突然打滑,车身猛地往右倾斜。
她死死踩着刹车,听见下面沟渠里有人喊-别动-,低头看见悬崖边的野草在车轮下折断,手心的汗把方向盘套都攥湿了。
后来还是当地村民搬来石块垫车轮,她握着农户大叔粗糙的手,半天才说出句-谢谢-。
住帐篷的日子,最怕找不到厕所。
在江苏盐城那回,她从傍晚找到天黑,最后只能钻进玉米地,出来时裤腿沾满苍耳。
从此她学会了节省水分,白天尽量少喝水,嘴唇干得起皮也忍着,直到晚上收工,才敢对着矿泉水瓶猛灌几口。
去年在山东遇着的那件事,让她记了好久。
有个农户非说收割面积少了半亩,围上来好几个人理论。
她蹲在地里扒拉麦茬数行数,汗珠顺着下巴滴进泥土。
正僵持着,旁边卖西瓜的大爷突然开口:-人家小姑娘大老远来的,机器跑的线路能有错?你们年轻人别欺负老实人。
-接着好几个村民都帮着说话,最后农户红着脸把钱结清了。
这两年路上遇见的女农机手越来越多。
在河南周口的服务区,她认识了开水稻收割机的李姐,两人搭伙做饭,李姐教她用矿泉水瓶装洗衣液,说这样不容易洒。
-谁说女的干不了重活?-小张抹着脸上的机油笑,-咱们心细,螺丝松半圈都能听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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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的邻居总说她一个女的跑外头吃苦,可莹莹喜欢这种在路上的感觉。
去年在新疆,收割完最后一片麦田,她躺在帐篷里没拉帐篷帘,抬头就看见银河横在头顶,星星亮得像撒了把碎钻。
手机相册里存着各地的星空照片,还有农户送的玉米、桃子,甚至有回在陕西,老大娘硬塞给她两双自己纳的鞋垫。
眼下旧收割机的发动机又开始冒黑烟,她琢磨着跑完这趟安徽到河北的麦子,就去申请贷款换台新车。
手机里存着三十多个农户的电话,玉米季的订单排到了八月,最远的是内蒙古的王大哥,说他家的甜玉米地要留着等她。
帐篷外的收割机静静停着,车灯还亮着两盏,像守夜人的眼睛。
莹莹翻了个身,听见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,明天凌晨五点还要早起调试割台。
帆布帐篷被夜风吹得哗哗响,她摸了摸枕边的驾驶证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这一路的星光,还有那些温暖的笑脸,都是她继续往前的动力。